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朱橚便觉得四肢里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回拢。
他撑着铺沿坐了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懵,像是睡了一觉睡过了头的那种迟钝。
在铺沿上坐了一阵,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酸胀过后反倒松快了不少。
他扶着矮几站了起来,腿脚虽然有些发软,但走了几步便稳当了。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又在军中操练过那些日子,身子骨的根基还撑得住,躺了这么久,醒过来缓上片刻,便已经能自已挪动了。
朱橚挪到徐妙云的矮榻旁边,在榻沿坐了下来。
方才躺在自已那张铺位上的时候,他还觉得屋子里的温度颇为舒适,带着一丝沁凉。
可到了矮榻这边,一股闷热便贴了上来,像是从这头到那头,隔了两个节气。
他抬眼四下一扫,便看见了缘由。
五尊青铜冰鉴,全搁在他那张铺位的两侧。
冰鉴的盖子半敞着,里头码着的冰块还剩了大半,丝丝缕缕的凉气正从镂空的铜纹里往外渗。
矮榻这边,一尊冰鉴都没有。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她。
果然,满头细汗。
额角、鬓边、脖颈,一层薄薄的汗珠密密地沁在肌肤上,濡湿了贴在面颊上的碎发。
薄被只盖到腰间,衫裙的领口微微散开,锁骨
她把自已的冰鉴也给了他。
八月的金陵还是秋燥未退的天气,这间偏殿虽然靠着后院的树荫,到了午间照样闷热。
她却把所有的凉意都匀给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自已在这热烘烘的榻上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
朱橚站了起来,将那五尊冰鉴一尊一尊地挪了过来。
搬的时候怕铜鉴磕在地面上弄出响动,每一尊都先抬起来再慢慢放下去,动作轻得像是生怕磕了碰了惊着了她。
搬完了,又从铜盆里拧了一块布巾,轻轻替她拭去额角和鬓边的汗渍。
她的眉头在他拂过面颊的时候微微舒展了一点,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什么,身子朝凉气来的方向蜷了蜷,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把那截枯柳枝从她微蜷的指缝里小心地取出来,用帕子包好了,搁在她枕畔的矮几上。
干枯的枝条上,那个同心结虽然褪了颜色,丝线也毛糙了,形状却还是完整的。
她攥了一路,从金陵攥到瀛海,又从马车上攥进这间偏殿里,攥到如今。
朱橚将薄被替她拉到肩头,掖好了边角。
做完这些,他在榻沿多坐了一会,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睡着。
她终于睡沉了。
……
忽然。
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条缝。
“小姐,您醒了吗?该给殿下翻身上药了。”
团香的脑袋从帘缝里探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漆盘,盘里放着叠好的棉布和一小罐药膏。
她先看见了矮榻上还在酣睡的徐妙云,又看见了坐在榻沿上的那道身影。
漆盘差点脱了手。
“殿,殿下。”
朱橚赶忙朝她竖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矮榻的方向努了努嘴。
团香的眼眶瞬间红了,用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朱橚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趿着鞋走到门边,朝团香摆了摆手,示意她跟自已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偏殿,帘子在身后轻轻落下。
外头的天很蓝。
干干净净的蓝,连云都没几片。
后院那片老桂树正开得热闹,一簇一簇的金粟缀在枝头,风过来便落下几粒,在青砖地面上滚了几滚,停在了他的脚边。
朱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桂花的甜,泥土的腥,还有远处膳房里飘过来若有若无的米粥香,混在一起灌进胸腔里,像是把那些沉在身体最深处的浑浊都顶散了。
活着真好。
他又吸了一口。
真他娘的好。
朱橚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去寻了井水洗漱。
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把最后那点迟钝也冲了个干净。
收拾齐整了,才重新回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被日头晒得温温热热的,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仰着脸把自已摊在秋天的太阳底下。
暖意从头顶一路渗到骨头缝里,舒服得他差点又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脚步声从院子的外头传过来。
太子妃常氏拎着食盒从院门拐了进来,低着头走着,嘴里还在小声盘算着什么,大约是惦记着午食的份量够不够,要不要再让膳房添一碗汤。
她走了两步,抬头看见了庭院里的那个人。
食盒从她手里滑了下来。
木盒子磕在砖面上弹了一下,盖子飞开了,里面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成了一片。
常氏愣在了原地。
“五弟。”
朱橚皱了下眉头,然后朝她咧了咧嘴:“大嫂,您这食盒里装的什么好东西?摔了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