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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山朝文书摆了摆手:“吴王殿下定过规矩,选人的时候,文比武更看重。能写诗的汉子,你还要考校他几拳几脚?先录了再说。”
文书连忙提笔,将卞三的名字填进了甲等备选的册子里。
正登记着,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
“马惊了,马惊了,快让开……”
卞三扭头望去,只见一匹拉货的驽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挣脱了缰绳,四蹄翻飞地沿着街道狂奔过来,马背上的货筐早已散架,碎木板和布匹撒了一路。
街上的行人尖叫着朝两边躲避。
可就在马冲过来的方向,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正颤巍巍地过街,耳朵大约背了,浑然不觉身后的蹄声。
旁边的人喊破了嗓子她也听不见。
卞三的身子动了。
他从队伍里窜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街心。
驽马迎面撞来的时候,他侧身一闪错开了马头,双手从两侧兜住了马颈,十根指头死死地扣进了鬃毛底下的筋腱里,两条前臂的肉棱子猛地涨了起来,青筋从腕根一路爬到了肘窝。
驽马的前蹄腾空扬起,嘶鸣着要挣脱,卞三的双脚在石板路面上擦出了两道白印子,整个人被拖着往前滑了三尺远。
他咬紧了牙,腰身猛地一沉,将重心压到了极低的位置,随即双臂发力,硬生生地将那匹发了疯的驽马按住了。
马的前蹄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距离那个老妇人不到两尺。
满街寂静了一瞬,随后哗然一片。
周大山从条案后面绕了出来,快步走到卞三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那两条还在微微发颤的胳膊。
他在赤勒川上见过不少猛人,可有这份生拽惊马的蛮力,他只在武定侯郭英身上见过。
“你叫什么?”
“卞三。”
“卞三,从今日起你是百户。”
卞三愣了一下。
周大山怕他嫌低了,赶忙补了一句:“我这里能给的最高便是百户了,再往上得吴王殿下亲自定夺。你若愿意,我可以引荐你去见殿下,以你这身本事,殿下一定会重用。”
卞三摆了摆手:“百户便好,不必引荐了。”
他不想太招摇。
周大山也不勉强,转身让文书重新造册。
卞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周千户,我有一件事想求个方便。我娘病了,病得不轻,需要进城请大夫看。能不能……预支几个月的饷银?”
周大山看了他一眼,回头对文书说了句什么。
文书从箱子里取出一摞崭新的宝钞,数了数,厚厚一沓,递到了卞三面前。
卞三接过来一看,远远超出了几个月饷银的数目。
“这是……”
“吴王殿下有过交代。凡入吴王府的兵,家中有急难的,饷银可以预支,上不封顶。你拿着这些先去治病,往后的账慢慢扣便是,不够再回来拿。”
卞三攥着那沓宝钞,站在原地,胸口里有一团东西翻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张士诚。
当年在姑苏城里,张士诚坐拥江南半壁富庶之地,日日笙歌宴饮,帐下谋士谏言他整军备战、轻徭薄赋,他充耳不闻。
到了后来,前线将士的粮饷都拖了三个月发不出来,他的王府里却还在大宴宾客。
卞元亨便是因为屡谏不听,心灰意冷,才愤而辞去了兵马大元帅的重任。
如今这个素未谋面的吴王殿下,手下一个千户便敢替他预支数年的饷银,连契据都不要他签一张。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罗贯中那般心高气傲的人,为何甘心替晋王府写书。
归根到底,贯中兄写的那些书,替的是吴王殿下传名。
一个值得被写进书里的人。
……
金陵城内,鼓楼大街。
卞三揣着宝钞找到了城里最好的一家医铺。
铺面开间极阔,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烫金的大字写着“济世堂”。
柜台后面摆着整面墙的药柜,一格一格的铜拉手擦得发亮,药香混着檀香从门缝里溢出来。
伙计将他引到柜台前,他说明了来意,伙计去请了坐堂的大夫。
大夫听完症状,算了算诊金和药钱,报出了一个数目。
卞三从怀里取出那沓宝钞,递了过去。
伙计看了一眼,摆手推了回来。
“客官,小店只收铜钱和碎银,宝钞恕不收取。”
卞三皱了皱眉:“宝钞是朝廷发的,怎么不收?”
伙计陪着笑脸,嗓门却不肯松:“客官莫怪,这是掌柜的规矩,小的做不了主。您要不去汇兑铺换成铜钱,回头再来抓药便是。”
卞三捏着宝钞出了医铺的门,沿着鼓楼大街往南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远远地便看见了汇兑铺的招牌。
可还没走到跟前,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汇兑铺门前的街面上,排着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
队伍从铺面的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街角的牌坊底下,少说有三四百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短褐的贩夫走卒,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弓着腰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一个个手里攥着大小不一的宝钞,面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安。
卞三站在队尾,前面一个挑担的汉子正跟旁边的人聊。
“今日一早旨意刚传出来,说准许拿宝钞兑金银了,我放下扁担就跑来了。上回朝廷关了兑换的口子,我手里攒了大半年的钞,愣是花不出去,猪肉铺子不收,布庄不收,连卖炊饼的都冲我摇头。这回好不容易又开了,不赶紧换出来,谁知道哪天又关上了。”
旁边一个裁缝模样的中年人接了话:“可不是嘛,去年也说得好好的,结果呢?兑了三个月,金银便见了底,到头来还不是一纸空文。这回我可学乖了,不管它将来怎么说,先把手里这些废纸换成真东西再说。”
一名佝偻着腰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队伍中间,听了这些话,浑浊的双眼里瞬间涌起一层彻骨的恐惧。
“你们年轻,没经过当年的事情。至正年间,元廷发的交钞,头几年还好好的,一贯钞能换一贯铜钱,后来越印越多,物价一日一个样,早上一斗米三十文,晚上便涨到了八十文。”
“到了末了,街上的乞丐都不稀罕捡那玩意了,拿来糊窗户都嫌薄。我亲眼看着邻家的王老汉,攒了一辈子的交钞想给儿子娶媳妇,结果到了年底,那一箱子的钞票连半袋糙米都换不来。王老汉抱着那箱纸坐在门槛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这条老命还剩几年不知道,可手里这点钱是留给孙子的,万万不敢再放在纸上头了。”
队伍里的人听了这番话,脸上的焦虑又浓了几分,后面的人开始不安地往前挤,有人踮着脚朝铺面里张望,有人低声咒骂排在前头的人动作太慢。
卞三被人群裹着往前挪了几步,正打算老老实实地排到队尾去,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趾高气昂地从队伍旁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直接越过了所有排队的人,朝铺面的门口走去。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家丁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看那鼓胀的程度,里头装的宝钞不在少数。
队伍里有人怒了,刚要开口喝骂,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别吵,那是御史大夫陈宁府上的管事。”
“陈宁?今早朝堂上刚带头说绝不去挤兑的那个陈宁?”
“人家嘴上说的是自已不去,又没说不让府上的下人去。这位管事以前在陈府当马夫的,我在城南的马市上见过他好几回,认得。”
一句话说完,队伍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便漫了开来。
可还没等这阵议论散去,又来了一拨。
这回是三个人,穿戴比方才那位管事还要体面,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私印的便条,径直递给了铺面门口的伙计。
“这是兵部侍郎赵府上的人,那张条子盖的是赵侍郎的私章。”
“后头那两个呢?”
“矮个的那个我认识,是工部营缮司郎中家的师爷,上个月来我铺子里赊过账。”
“好家伙,满朝文武早上刚表完忠心,下午便一个接一个地派人来兑了。”
“咱们排着队,人家递张条子便进去了,这钞还没贬完呢,先被这帮人兑空了,等轮到咱们,铺子里还剩什么?”
“至正年间也是这样,当官的先跑,百姓最后才知道钞不值钱了。”
队伍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往上翻涌,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叹气摇头,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宝钞,面上满是惶恐。
卞三被人潮挤得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街道对面一间铺面的门板。
“这位壮士,劳驾让一让。”
一道年轻的嗓音从他身侧传来。
卞三回头,看见一名二十五六岁的灰衣道士站在他身后。
道士身旁站着四五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便是带了家伙的护卫。
“道长有什么事?”
“这是小道的铺子,劳烦壮士让一让,要开门了。”
卞三侧身让开了位置。
灰衣道士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将门锁打开了。
两扇木板门朝两侧推开的时候,门板上方的檐口同时放下了一幅极大的布幡。
布幡从檐口一直垂到了门框的下沿,足足有一丈多高,底色是素白的,上头只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用浓墨写就,笔锋遒劲,每一划都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