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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寝殿的药气还没散尽。
戴思恭收回搭在朱标腕上的手,将脉枕撤开,朝身后的药童点了点头。
药童端着铜盆退了出去,帘子晃了两下便静了。
朱标靠在软枕上,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嘴唇上的干裂还在,但额上的虚汗已经收住了。
戴思恭起身,朝马皇后欠了欠身。
“皇后娘娘放心,殿下的热已经退了,脉象较昨夜平稳了三分。症结在于久坐伤脾,饮食不调,肠胃郁滞日久,外感趁虚而入。好在底子尚可,用药及时,静养三五日便可大安。”
马皇后点了点头:“戴医师,你用的是什么方子,见效如此之快?”
“与此前给皇太孙退热的保赤方同源,只是在剂量和配伍上做了调整。皇太孙当时是肠胃型的感热,方中偏重消积化滞,太子殿下的病因虽有相通之处,但脾虚更甚,故而去掉了几味峻猛消导的药,加重了理气和中的分量。”
马皇后疑惑道:“本宫听说,这保赤方,又是橚儿捣鼓出来的?”
戴思恭点了点头,向着门口站着的朱橚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服。
“正是吴王殿下所授。草民的恩师朱丹溪留下的保和丸,也是治疗食积郁滞的名方,世人推崇备至。但与这副保赤方相比,保和丸偏重消导,对于脾胃已虚的患者,消导太过反伤正气。殿下这副方子妙在消补兼施,攻而不伐,草民行医半生,于此道上获益匪浅。”
马皇后听完,目光落在朱橚身上,眉梢舒展了几分。
“最近的报纸上,写了你在军中救治伤兵的事,娘那时候只当你是在外伤上有些手段。没成想你在方剂上也下了这么深的功夫,连戴医师都说获益匪浅,你倒好,闷着头做了这么多事,半个字都不跟娘邀功。”
朱橚笑了笑:“娘,药方又不是儿子的功劳,都是前人留下来的好东西,儿子不过是翻了几本旧医书,照着古方改了改罢了。真要论医术,给戴医师磨药都轮不上儿子。”
马皇后哼了声:“少在我跟前谦虚,戴医师跟了朱丹溪多少年,什么方子没见过,能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获益匪浅四个字,你拿几本旧医书便想糊弄娘?”
朱橚挠了挠后脑勺,没再接话,笑着将话头岔了过去。
戴思恭带着药童出了寝殿,脚步声渐远。
朱橚目送他离开,心中感慨颇深。
保赤方能得戴思恭这般推崇,倒也不算辱没了它的出处。
他根据后世1840年那款声名赫赫的儿科圣药“王氏保赤丸”,化裁出了汤剂“保赤方”。
那药在后世列为机密级配方,仅次于绝密级的云南白药,疗效之确切,经受了近两个世纪的临床检验。
当初给雄英退烧时用过,效果极好,如今改良成人的剂量用在大哥身上,同样见效。
……
常穆英守在床榻边上,直到戴思恭走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了口气。
她的眼下青着,显然又是两夜没合眼了。
朱橚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大嫂,大哥已经没事了,你也该歇歇。”
常穆英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你不知道,雄英前几日刚退了烧,你大哥紧跟着又倒下来,两个人同时躺着的那天夜里,我在这边守着你大哥,那边又怕雄英反复,两头跑了整整半宿。幸亏有你那副药方管用,雄英吃了两剂便好利索了,否则我这条命都不够分的。”
朱橚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嫂辛苦了,往后大哥的膳食我来盯着,保证不让他再这么糟践自已。”
常穆英勉强笑了笑,起身去外间准备换洗的衣物。
马皇后坐在床榻另侧的圆凳上,目光从朱标的脸上收回来,转向了站在窗边的朱元璋。
“朱重八。”
朱元璋的肩膀缩了缩。
“标儿从小身子便弱,你又不是不晓得。你自已撑不住了便拉他顶上来,他拿命陪你熬,你看看他如今熬成了什么样?别人家当爹的,恨不得替儿子扛下所有的苦,你倒好,把儿子往死路上使唤。”
朱标在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替父亲说话。
“母后别怪父皇,是儿臣自已要跟着批的,父皇劝过好几回让我歇着,我没听。”
“你不听是你的错,可他当爹的不知道把奏本从你案头搬走?他朱重八行军打仗的时候,底下的兵扛不动了,他知道换人顶上去,怎么到了自已儿子这里,就不知道心疼了?”
朱元璋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
“妹子,咱知错了,咱确实没安排好,往后不会了。”
马皇后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走到榻边替朱标掖了掖被角。
“你们父子俩,哪个都让人操不完的心。”
朱橚见气氛僵着,赶忙凑上前来。
“娘,您消消气。您想想,满天下的皇帝,哪个被亲媳妇训得跟犯了错的学童似的?父皇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知错了,这份觉悟,也算是千古一帝了,您好歹给他记上个将功折罪。”
马皇后被这个“千古一帝”的用法逗得嘴角弯了弯,绷着的脸松了大半。
朱元璋却黑了脸,瞪着朱橚:“你小子夸你爹呢还是损你爹呢?”
朱橚面不改色:“当然是夸,古往今来哪个天子有父皇这般胸襟,被娘训了还能认错,这不是千古一帝是什么?”
朱标赶紧闭上了眼,装出一副病中乏力的样子,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
马皇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常穆英招了招手。
“穆英,走吧,让他们爷仨说正事。标儿醒了,有些话该商量便商量,咱们在这里杵着,他们反倒放不开。”
常穆英应了声,跟着婆母往外走。
马皇后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朱重八,标儿还在病中,你们商量归商量,两刻钟之内给我散了,谁要是再把标儿拖到天黑,我把乾清宫的御案给你抬到坤宁宫去,当着你的面劈成柴火。”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朱元璋吐出了口长气,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