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的夜色并没有变得明亮起来。笼罩大都会上空的乌云,让一切陷入深沉的黑暗。戴安娜睡得很不踏实,梦里一会是受伤的姐妹痛苦的面容,一会又是席勒带些漠然又意味不明的笑容。警笛声骤起,惊起一片灯火。戴...戴安娜的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根绷紧的神经上。她没再看国会大厦一眼,那座被搬空又原封不动放回原地的圆形穹顶,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铜锈色光——像一具被反复缝合、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亚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黄金三叉戟垂在身侧,刃尖拖过沥青路面,刮出细碎火花,又迅速熄灭。他没说话,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潮退去时礁石裸露的粗粝感。布鲁斯的车停在街角,引擎低鸣,像一头忍耐已久的黑豹。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只剩沉默。空调冷气嘶嘶作响,却压不住三人之间凝滞的、近乎胶质的空气。戴安娜解下缠在手腕上的亚马逊战绳,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蚀刻纹路——那是初代女王亲手刻下的“守望之誓”,不是契约,是烙印。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布鲁斯刚想点烟的手按了下去:“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根本不怕我们?”布鲁斯指尖顿住,烟盒在掌心微微凹陷。“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连国会大厦都能当积木搬,还怕什么?”“不是怕。”戴安娜摇头,目光扫过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广告牌——一个笑容完美得毫无温度的政客正指着地图上某处模糊的蓝色区域说:“民主不会因海洋阻隔而止步。”她冷笑,“是‘不屑’。他们早把我们归进‘可控变量’了。亚瑟掀不起海啸,我就掀不翻神坛,你蝙蝠侠撞不碎系统——因为我们三个加起来,连他们议程表上一个逗号的分量都没有。”亚瑟猛地攥紧三叉戟,车窗玻璃嗡嗡震颤。布鲁斯却没反驳。他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那张面具下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疲惫,眼窝深陷,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跪在韦恩庄园废墟里,手里攥着烧焦的领带——那时他以为只要砸烂所有腐败的砖石,就能重建一座干净的塔。可如今他站在哥谭最高楼顶,往下看去,整座城市灯火如棋盘,每一点光都是一个正在溃烂的脓疮,而他自己,不过是其中一枚被反复挪动、却从不改变棋局走向的卒子。手机震了。不是来电,是加密频道推送的一则简报:【兰蒂斯王室医疗中心突发三级感染事件,已确认六名高阶将领出现不明神经衰变症状;初步溯源指向三个月前经由迈阿密港入境的“深海磷虾粉”补剂——该产品注册商为佛罗里达州立大学附属生物实验室,资金链最终关联至海岸警卫队退役军官基金会】。亚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布鲁斯点开附件照片——一张显微镜下的神经切片,灰白组织里嵌着无数细如蛛丝的荧光蓝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健康区域蔓延。戴安娜伸手放大图像右下角水印: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翅膀边缘却用极细的刻线勾勒出海浪波纹。“奥姆的毒。”亚瑟嗓音沙哑,“但他没这技术……”“有人替他造。”布鲁斯截断他,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三年前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向国防部提交的“深海共生菌群定向突变”课题申请书,末尾签署栏龙飞凤舞:伊莱亚斯·索恩博士。布鲁斯抬眼,声音冷得像浸过液氮:“你们记得索恩吗?”戴安娜瞳孔骤缩。亚瑟的三叉戟突然发出低频嗡鸣,车顶灯管滋啦炸裂。布鲁斯没等他们回应,直接将一份加密U盘推到两人中间:“索恩七年前在亚马逊雨林失踪。当时他在追踪一种只存在于圣洁之河源头的发光水母,据说其黏液能让濒死细胞重获分裂能力……女王陛下当年亲自签署过他的通行许可。”车厢彻底静了。只有空调风声在耳膜里鼓噪。戴安娜慢慢伸手,指尖悬在U盘上方两厘米处,没碰。她想起昨夜医疗帐篷里那个最小的伤员——才十四岁的女孩,左臂齐肩而断,断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被冻僵的海藻。护士说伤口愈合速度异常快,快得反常,快得让人心慌。“所以不是挑拨。”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是嫁接。把亚特兰蒂斯的毒,接到亚马逊的伤口上,再让全世界看着我们自相残杀。”布鲁斯点头。他调出第三份文件:一张卫星热成像图。画面中央是兰蒂斯首都,四周环状辐射出数十个高温斑点——全是最新的亚特兰蒂斯军事基地。但最刺眼的,是位于百慕大三角深处的那个幽蓝光点,亮度是其他所有基地总和的三倍。标注文字很小,却像烧红的针扎进视网膜:【“方舟”核心反应堆——能量输出峰值已达临界阈值73.8%,预计完全激活需47小时22分钟】。亚瑟突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海底火山喷发前的寂静。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滴海水凭空凝结,悬浮着,缓慢旋转。水珠内部,无数细小的蓝光丝正纠缠、分裂、暴涨——和显微镜下的神经切片一模一样。“他们知道我会来。”亚瑟说,“所以提前把‘方舟’开到了临界点。只要我一怒之下引爆它,整个北大西洋洋流会倒灌,纽约、迈阿密、新奥尔良……所有港口城市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变成水下坟场。然后他们就能说——看,这就是独裁者最后的疯狂。”戴安娜闭了闭眼。她看见自己童年时在天堂岛训练场挥剑的影子,看见母亲教导她时说的每一句话:“力量不是用来证明谁更高贵,而是为了在悬崖边拉住即将坠落的人。”可现在悬崖下站着的,是六千万人,而推他们下去的,是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配写在历史课本里的人。布鲁斯启动车辆。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干燥的咯吱声。“索恩没留下日记。”他说,“最后一段话被加密成声波图谱,我花了三天才破译出来。他说:‘他们给了我永生的钥匙,却把锁孔焊死了。我造出能治愈一切的药,但他们只想要能杀死一切的刀。现在刀在我手里,而握刀的手……正在腐烂。’”车驶入隧道,灯光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戴安娜忽然问:“布鲁斯,如果今晚你必须选——是让‘方舟’爆炸,还是让索恩的毒扩散到整个亚马逊?”布鲁斯没立刻回答。后视镜里,他看见亚瑟掌心的水珠正在蒸发,那些蓝光丝却未消失,反而化作无数微尘,顺着空调出风口飘散。他想起韦恩企业地下十七层那个永远恒温的保险库,里面存着三代蝙蝠侠留下的所有失败品:能溶解钢铁的酶、逆转时间的粒子加速器原型、甚至一瓶标注着“上帝之泪”的透明液体——据传饮下它的人,会在七十二小时内目睹自己一生所有悔恨的幻象。没人敢打开它。因为所有前任都知道,有些答案,比无知更致命。“我选第三条路。”布鲁斯终于开口,方向盘猛地向右打满。车子冲出隧道出口,迎面撞进一片暴雨。雨刷器疯狂摆动,视野里全是白茫茫的水幕。前方三百米,是通往哥谭湾货运码头的唯一高架桥。桥下,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轮正缓缓靠岸,船身漆着褪色的字母:ATLANTISdREA(亚特兰蒂斯之梦)。戴安娜身体前倾,手按在车门扶手上:“那艘船运的是什么?”“索恩的‘种子’。”布鲁斯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桥面划出刺耳长痕,“也是他最后的解药载体。他把自己改造成活体培养舱,把解药基因链编进了自己的脊髓液。现在,那艘船上有他全部的备份样本,以及……他本人。”亚瑟霍然抬头:“他还活着?”“不。”布鲁斯摇下车窗,任暴雨灌入。他望着远处货轮甲板上晃动的人影——一个穿白大褂的佝偻老人,正用颤抖的手往海里倾倒某种银灰色粉末。粉末入水即溶,整片海域却诡异地泛起珍珠母贝般的虹彩。“他七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甲板上的,是他用自己干细胞克隆的第七代躯壳。而每次克隆,都会让解药失效率提高13.6%。”戴安娜解开安全带。雨水打湿她的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所以剩下的时间,不是四十七小时,而是……”“三十一小时十九分钟。”布鲁斯说,“索恩的克隆体最多撑到那时。之后,所有解药样本都会变成毒源。”亚瑟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浇透他全身,黄金三叉戟在闪电映照下亮得惊人。“我去拦船。”“不。”戴安娜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让亚特兰蒂斯王子都为之一怔,“你一靠近,‘方舟’就会提前引爆。他们监控着你的心跳频率、体温波动、甚至脑电波——你每一分愤怒,都在给反应堆加压。”布鲁斯已站到车外,黑色风衣在暴雨中猎猎翻卷。他抬头望着高架桥下方翻涌的墨色海水,忽然说:“索恩日记里还有一句话,我没告诉你们。”戴安娜侧头。“他说:‘真正的解药,从来不在试管里。而在第一个愿意为敌人献出心脏的傻瓜身上。’”雨声轰鸣。亚瑟握三叉戟的手松开了。戴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铁锈与咸腥。她看向布鲁斯:“你有计划。”布鲁斯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只是面部肌肉一次短暂的松弛。“计划很简单。我们要让全世界看见——不是亚特兰蒂斯和亚马逊在打仗。是人类,在对抗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所有生命的慢性谋杀。”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芯片,没有电路,只有一颗剔透的琥珀色树脂球,内里封着一滴暗红色血液,正随着某种未知节律微微搏动。“这是索恩的第一代克隆体血液样本。”布鲁斯说,“也是他唯一没被污染的原始基因模板。戴安娜,你的神力能净化毒素,但无法逆转基因突变。亚瑟,你的三叉戟能劈开山岳,却劈不开一张伪造的医疗报告。所以……”他将树脂球递给戴安娜:“我们需要一个神祇,把这滴血,当着全球直播镜头的面,滴进‘方舟’反应堆的核心冷却液里。”亚瑟皱眉:“那会引发链式反应!”“不。”戴安娜凝视着树脂球里搏动的血珠,忽然明白了,“索恩的血里有抗体。它会和‘方舟’里的病毒基因链强行配对,让整个反应堆……变成一座巨大的、自我分解的生物反应炉。”布鲁斯点头:“而引爆它的时机,由你定。当所有镜头对准你时,你举起三叉戟,所有人都以为你要毁灭世界——可实际上,你在为世界做一场外科手术。”暴雨更急了。戴安娜握紧树脂球,琥珀色光芒映亮她眼中沉寂已久的火焰。那不是愤怒,不是悲悯,是一种比神谕更古老、比海啸更平静的决断。“那么,”她轻声问,“谁来告诉世界,这场手术的主刀医生,是我们三个?”布鲁斯望向远处货轮甲板上那个越来越小的佝偻身影,声音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得如同钟鸣:“索恩已经说了。只是过去十年,没人听得见。”亚瑟突然抬手,掌心向上。这一次,没有水珠凝聚。只有一道纤细却无比稳定的淡蓝色光束,自他指尖射出,精准刺入暴雨深处——正中三百米外货轮驾驶舱的卫星通讯天线。火花迸溅,天线瞬间熔断。“信号切断了。”亚瑟说,“接下来,全世界只能看见我们想让他们看见的。”戴安娜将树脂球贴在胸口。那滴血仿佛活了过来,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渐渐与她自己的心跳同步。布鲁斯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头灯撕开雨幕,笔直射向高架桥尽头——那里,哥谭湾的灯塔正穿透暴雨,投下一道雪白光柱,像一把悬于天际的利剑。“走吧。”戴安娜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宛如神祇落下的第一滴泪,“去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民主。”车轮碾过积水,驶向风暴中心。后视镜里,哥谭市璀璨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熄灭——不是停电,是所有电视台、网络平台、社交软件的直播信号,正被同一股无形力量强制切换。三秒钟后,全球数十亿人的屏幕同时亮起,画面中央,是戴安娜手持树脂球的侧影,背后是翻涌的墨色大海与燃烧的货轮。一行白字缓缓浮现:【这不是战争。这是诊断书。】而就在屏幕亮起的同一秒,百慕大三角深处,“方舟”反应堆的能量读数,悄然跌落0.3个百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