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恩悬停在华盛顿上空五百米处，绿光如液态翡翠般缠绕着国会大厦的穹顶。他屏住呼吸，掌心朝下缓缓压落——整座建筑在离地三厘米时骤然停顿，砖石缝隙间簌簌震落三十年积尘。下方草坪上几只松鼠僵在原地，尾巴尖微微发颤。“对齐了。”他低声说。绿光收束成一道细线，精准刺入国会大厦东翼廊柱基座第三道浮雕纹路。那是1935年重建时工匠刻下的隐形校准标记，连NASA测绘卫星都未曾标注的坐标点。荣恩指尖微颤，不是因力量消耗，而是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他来参观时，用指甲盖刮开浮雕背面青苔露出的这道刻痕：“看，孩子，真正的规矩从来不在明面上。”大厦无声沉降。当最后一块花岗岩底座与地面接触的刹那，华盛顿特区所有电子钟表集体跳秒——老式挂钟齿轮咬合声、智能手表震动提示音、地铁报站器电流杂音，在0.03秒内完成同步。布鲁斯·韦恩正在蝙蝠洞调试的量子计算机突然弹出红色警告框：【检测到时空褶皱局部平复，误差值低于普朗克尺度】。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抬头。国会山内部早已乱作蜂巢。三十名议员正围着椭圆形会议桌撕扯文件，其中六人西装内衬渗出血迹——那是被绿光搬运途中强加的“静默协议”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荣恩刻意让电梯井道保留0.7秒失重状态，此刻正有位戴珍珠项链的女议员瘫在大理石台阶上，左手无名指婚戒卡在扶手铜环里，她徒劳蹬踹高跟鞋的动作被监控拍下，三分钟后将出现在推特热榜#国会山芭蕾#话题下。“等等！那个绿色幽灵在调整空调系统！”有人突然指着天花板喊道。众人抬头，只见通风口格栅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开合，送风温度从22c渐变至24.3c——恰好是人体舒适阈值上限。荣恩早算过，这个温度能让肾上腺素分泌降低17%，而此刻桌上那叠《医疗法案修正案》第42条正躺在24.3c气流覆盖区。戴安娜站在国会山台阶最高处，亚马逊金鹰徽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她身后站着亚瑟，海神三叉戟斜插在花岗岩缝里，刃尖滴落的海水在接触空气瞬间汽化，蒸腾起一缕缕带着咸腥味的白雾。哈尔·乔丹悬浮在半空，绿灯戒指光芒忽明忽暗，像在消化某个颠覆认知的事实：“他刚才是不是……把国会山当成精密仪器校准了？”“不完全是。”戴安娜轻声道。她弯腰拾起一片被气流掀飞的纸屑，那是某位议员撕碎的《全民医保草案》，边缘还沾着咖啡渍。“他校准的是人的体温、湿度、光线折射率——所有能影响判断力的物理参数。”她指尖摩挲纸面，咖啡渍在触碰瞬间晕染成淡褐色水痕，“就像亚马逊战士训练时，要先让箭矢在特定温湿度下飞行三百次，才能射中移动靶心。”此时国会大厦西侧消防通道传来金属撞击声。维克多·斯通撞开锈蚀铁门冲出来，机械左臂扫描仪疯狂闪烁：“荣恩！你改动了整栋楼的地磁偏角！现在所有指南针指向都偏移了0.8度——这恰好是1947年杜鲁门签署《国家安全法》时白宫椭圆办公室的罗盘读数！”他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想干什么？！”荣恩没有回答。他忽然俯冲向下，绿光在距离地面十米处炸开成扇形光幕。光幕掠过之处，所有议员口袋里的手机自动调至静音模式，但屏幕却亮起同一段影像：2023年密歇根州弗林特市供水危机现场，一个黑人女孩蹲在锈蚀水龙头前接满杯浑浊黄水，镜头拉远，她身后十二栋房屋屋顶都覆着融雪——那是当年全美最晚解冻的社区，因为市政预算被挪用去翻新议员私人高尔夫球场。影像结束时，荣恩的声音通过整栋楼扩音系统响起，每个音节都裹着海底火山熔岩般的低频震动：“各位，请看看你们西装内袋第三层夹层。”三十双手同时探入衣袋。有人摸出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消费记录显示上周购买三罐豆子罐头；有人掏出泛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签发日期正是弗林特水危机爆发前三天；还有人摸出半截儿童铅笔，橡皮擦面上印着模糊的“希望小学”字样——那是二十年前被关闭的社区学校，校舍如今成了私立监狱的扩建工地。“这不是你们的‘选择’。”荣恩的声音在穹顶回荡，“是系统给的选择题：要么接受被稀释的饮用水，要么让孩子辍学去工地搬砖；要么吃豆子罐头，要么让母亲停掉透析药。”他停顿三秒，绿光在每个人瞳孔里投下细小的光斑，“现在，你们有第四种选择——把第四十二页第二段删掉。”议会厅陷入死寂。穿珍珠项链的女议员突然抓起钢笔划掉法案某行字迹，墨水洇开如溃散的血团。紧接着第二支笔落下，第三支……直到三十二支笔同时在纸面游走，沙沙声汇成潮汐涨落。荣恩终于收回绿光，落地时靴跟敲击大理石发出清越回响。他走向那位女议员，从她颤抖的指间抽出被划掉的纸页，转身抛向空中。纸页在离地两米处悬浮，绿光将其分解为无数金粉。金粉升腾过程中重组为立体影像：1935年国会大厦奠基仪式，罗斯福总统亲手埋下时间胶囊，而影像角落，穿着工装裤的黑人石匠正悄悄往水泥浆里掺入一捧红土——那是他故乡佐治亚州的泥土，后来所有经过此处的政客，鞋底都沾着这抹不易察觉的红色。“你们总说美国建在谎言之上。”荣恩盯着全场，“可谎言需要土壤才能生长。而今天，我替你们把这块土壤翻了一遍。”他转身走向大门时，亚瑟突然开口：“你修改了地磁偏角，是为了让所有导航设备失效？”荣恩脚步未停：“不，是为了让那些靠GPS定位找选区漏洞的政客，重新学会用太阳和星辰认路。”海神三叉戟嗡鸣一声，戟尖海水蒸发殆尽，露出底下蚀刻的古老文字——那是亚特兰蒂斯语写的“潮汐终将淹没礁石，但珊瑚会在裂缝里重生”。布鲁斯·韦恩的蝙蝠车此时停在国会山后巷。车窗降下，露出他冷峻的侧脸：“你给每个议员植入的潜意识指令，时效只有七十二小时。”荣恩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扯松领带露出锁骨处一道淡青色旧疤：“够他们把法案初稿改完三次了。真正重要的不是条款，是让他们记住——当手指划过纸面时，会感受到弗林特女孩接水的颤抖。”车载屏幕上突然跳出新闻推送：《大都会市民自发组织‘共享冰箱’行动，24小时内筹集37吨新鲜蔬果》。画面里邢菲燕正踮脚往社区冰箱顶层塞进一盒草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淡粉色的缝合疤痕——那是去年飓风中她救下七个孩子时被玻璃划伤的。镜头扫过冰箱侧面，有人用马克笔写着：“本箱食材由大都会清洁工工会、码头装卸协会、公立学校教师联合会共同捐赠”。“她没在镜头里。”布鲁斯说。“她从不看镜头。”荣恩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昨天她拒绝了专访，说比起说话，她更想教孩子们怎么给冻伤的手指做热敷。”蝙蝠车驶入隧道，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流淌成斑斓色带。荣恩望着窗外飞逝的光影，忽然问：“布鲁斯，如果哥谭警局档案室有本《正确使用警徽手册》，你觉得第一页会写什么？”“保护市民。”布鲁斯答得很快。“错。”荣恩笑了，眼尾泛起细纹，“第一页该写‘如何在不违反程序的前提下，让市民活过今晚’。”他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最新一条写着：“给苏盛莲发消息，问问亚特兰蒂斯海沟发现的发光水母，能不能提取出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肽。”车窗外，夕阳正沉入波托马克河。水面倒映的国会大厦轮廓被粼粼波光揉碎又聚拢，像无数个微小的、不断重生的美国。荣恩想起今早在超市看到的场景：两个老太太为最后一盒特价牛奶争执，其中一位突然掏出保温杯：“拿着，我孙子刚打完疫苗，医生说多喝热水。”另一位怔住，慢慢把牛奶推回去：“那你快回家吧，孩子等着呢。”布鲁斯瞥见他手机屏幕，沉默片刻后启动自动驾驶模式。蝙蝠车平稳滑入高速公路，车载AI用温和女声播报：“前方拥堵，预计抵达韦恩庄园需四十七分钟。建议播放轻音乐缓解焦虑。”荣恩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切萨皮克湾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看见路旁广告牌上，某制药公司新推出的抗抑郁药海报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画中微笑女性手腕上戴着的智能手表，屏幕显示心率62——恰好是人类深度睡眠时的标准数值。“不用放音乐。”荣恩说，“听风就够了。”风声里，他仿佛听见弗林特女孩拧开水龙头的哗啦声，听见邢菲燕教孩子包扎时绷带撕开的脆响，听见亚瑟在海底宫殿敲击三叉戟召唤鱼群的咚咚声，听见戴安娜抚摸金鹰徽章时金属细微的震颤……这些声音织成一张无形巨网，温柔而固执地兜住了正在坠落的整个国家。蝙蝠车驶过一座立交桥时，荣恩突然按下车窗按钮。他探出身子，朝桥下流浪汉聚集的桥洞挥了挥手。那里蜷缩着十几个身影，有人裹着印有“大都会电力公司”字样的旧工装，有人抱着捡来的电脑主板当枕头。最年轻的男孩抬头望来，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面包，朝荣恩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嘴里还沾着面包屑。荣恩也笑了。他没用绿光，只是张开手掌，让夜风穿过指缝。桥洞阴影里，有人悄悄把面包掰成两半，递给旁边咳嗽不止的老妇人。布鲁斯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做什么？”“没做什么。”荣恩收回手，关上车窗，“只是确认风还在吹。”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轻微颠簸。荣恩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渐渐与远处港口货轮的汽笛同频。他知道七十二小时后，那些被修改的法案可能又被打回原形，知道弗林特女孩明天仍要接浑浊的水，知道桥洞里的面包终会吃完。但他也记得今早超市里，两个老太太互相让牛奶时，眼角笑纹里盛满的、近乎奢侈的柔软。风在吹。只要风还在吹，就说明这具庞大躯体尚存一丝活气。而活着的东西，永远比死去的更难摧毁——哪怕它正一寸寸腐烂，也在腐烂中孕育着新的菌丝。蝙蝠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韦恩庄园的尖顶在月光下浮现。荣恩摸出手机，给邢菲燕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空吗？我想学学怎么给冻伤手指做热敷。”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苏盛莲说过的话：“治愈从来不是填满所有窟窿，而是让伤口在呼吸时不再疼痛。”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出他眼底未熄的绿光，像深海里永不沉没的航标。